本案提示：

　　从治疗性病的临床医生到VCT咨询员，工作的调动和发现HIV感染者有着直接的关系。在所述的两个故事中，我们不难看出这位大夫身上悲天悯人的人性光辉。尽管我们强调作咨询时不能用感情代替理性，但并不是说不需要感情投入。恰恰相反，一个冷漠的人是不可能做好这份工作的。从这两个故事中，也许我们可以领悟到比故事本身要多得多的东西。

　　我在西双版州CDC性病门诊工作有十多年了，最近刚调任艾滋病科工作。你问我为什么要调离熟悉的工作，我想讲两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，你就知道其中的原委了。

　　第一个故事：发现本州第一例艾滋病病人

　　那是在1994年秋天。我如往常一样，穿上白色的工作服，开始一天的工作。第一位进来的病人年纪47岁左右，高高的个子，很健壮。他在当时算是我们那儿非常有钱的人。他酷爱摩托车，只要有最新款的进口摩托车上市他都要买，原先的那台车虽然很新，但他会马上以很便宜的价格卖掉。他也经常去泰国旅游，反正就是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。

　　我帮他做了性病检查，检查结果是肛周尖锐湿疣、淋球菌感染。中国的性病集中爆发期是1995-2000年，在1994年患性病的人不是太多。我按照常规对他进行了治疗，可奇异的是，他的尖锐湿疣总是复发难以治愈。后来，出现了腹泻，严重的时候一天要拉5-6次。当时，我就对他的这种情况开始怀疑。经过劝说和他的同意，我将他的血样送往昆明的省CDC做HIV检测。病检结果一周以后就出来，呈阳性。得到这个结果以后，我心里又紧张又沉重，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病例。从他的生活经历分析，他属于典型的机会性感染。

　　当这个结果从省里反馈回来后，州领导和政府非常重视，但是在1994年，我们国家对于艾滋病的防治还不是很成熟，所以抗病毒治疗和VCT都还没有开始。当时的干预和处理只包括监测和观察，病人甚至没有被告知。

　　当病人的大哥确定这个情况以后，主动召集他的家人将病情告诉了全家人，病人从而也知道了真实病情。当他再次来到我的诊室时，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。我非常震惊，短短一两个月他消瘦得很厉害，由他的两个儿子搀扶来的。病人食欲下降剧烈，鹅口疮，精神状态恍惚，关键的问题是，病人出现严重的耐药性，治疗性药物最多使用3次就完全不能发挥作用。不久，这位病人就悲惨地离开了人世。当时，在我们国家还没有抗病毒药物，我记忆很深的是，病人曾经绝望地说：如果谁能治好我的病，我就给他/她200万。

　　当时，我只能用医生应有的人道主义精神帮助这个病人，但由于没有抗病毒药物治疗、没有VCT、没有咨询、更没有心理支持、没有危机干预等等这一系列的技术和制度，我不能为他做更多的事情。如果在今天的医疗卫生条件下，他如果及早发现和治疗，并且有良好的心理支持，他的生命就很有可能得到延续。

　　此外，我还深深地体会到，对于艾滋病的歧视严重影响着艾滋病防治工作。当这位病人死亡以后，他经营的饭馆生意一落千丈，因为周围的乡亲得知他的死因后，部分人由于不了解这种疾病，害怕感染而就此远离，更多的人是对这种疾病的恐惧和歧视，甚至原来常来往的朋友，也害怕舆论压力和大众歧视不敢再去。我作为医生尽管能够以正确的态度来对待艾滋病人，但是普通大众却因为无知而产生严重的歧视，这对艾滋病的预防造成了很大的阻力。

　　第二个故事：两个17岁姑娘不同的人生

　　那是在1996年的事情。当时有两个在宾馆当服务员的17岁姑娘来我这里做性病治疗，同时做HIV检测。结果两人都呈阳性，确定被感染了。

　　这两个小姑娘，一个是傣族，初中文化；另外一个小姑娘是爱伲族，小学未毕业。当时，我耐心地向她们讲解了什么是艾滋病，由于国内还没有抗病毒药物治疗，所以我只能让她们注意保养身体，不要太劳累。我还告诉她们，美国已经研制出了抗病毒药物，中国很快就会有的，让她们不要绝望。由于当时没有随访跟踪和流调的制度要求，所以我没有继续获得她们的消息。

　　可是，仅仅一个星期以后，我就从其它前来求诊的患者那里得知，傣族小姑娘由于无法面对这一严酷的事实，选择一个人跳河自杀了。这让我非常震惊。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挽惜弥漫在心头。我开始四处打听那个爱伲族小姑娘的消息，得知她没有很大的心理反应后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8年后，也就是2004年，一次偶然的机会，我见到了那个爱伲族小姑娘的家人。她的家人说她后来去了四川，然后辗转广州打工。让我惊讶的是，听说她还和一位香港人结婚，生了一个小孩。我不知道这个爱伲族小姑娘后来的身体状况和她的人生历程。也不知道她丈夫和她小孩的身体状况。但是，我从这件事中发现，病人的心理支持真的很重要。

　　虽然这个案例存在很多特殊的情况，比如，年龄都很小；一个选择自杀，而另一个根本不害怕。但恰恰是通过这个特殊的案例，让我看到当一个人在应对艾滋病的时候，自信心的重建的确至关重要。所以，后来普遍使用的VCT概念的重要原则之一就是：心理支持。VCT的核心就是助人自助。当然，我并不认为爱伲族小姑娘的心理状态和态度是正确的，因为随访和流调，是保护和自我保护，维护公共卫生安全的重要工作部分。

　　这两个故事是我十多年性病门诊工作真实的经历，也是我调动工作的因素之一。在那些年的门诊工作中，我前后发现了10多例HIV感染和艾滋病案例。而VCT是在2003年才逐渐在我们的工作中开展起来的，如果当时有检测前咨询、检测后咨询，那么故事中的主人公的生命就很有可能得到延续，生活质量也会得到提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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咨询员：康钧

咨询时间：1997年，1999年

求询者基本人口学资料：男，40岁左右，傣族，商人，已婚，初中文化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女，17岁，傣族，宾馆服务员，未婚，小学文化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女，17岁，爱伲族，宾馆服务员，未婚，小学文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