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一位母亲，但她只让自己惟一的儿子喊她“阿姨”。她对儿子很“残忍”，儿子撒娇往妈妈怀里拱，她一把将儿子推远，“你是男孩子，要独立!”

　　儿子嚷着要爸爸，她抄起一本书扇在儿子脸上，儿子在那儿哇哇大哭，她躲在卫生间里扇自己的耳光。

　　但是面对前去看望她的好心人，她会背着儿子泪如雨下地跪在别人面前，“如果我死了，求求你们，帮我的儿子找个好一点的归宿……”

　　她本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业务员，被吸毒的丈夫感染了艾滋病，丈夫已于三年前去世，但幸运的是，经过母婴阻断治疗，她的儿子是个健康人，如今，已是艾滋病中晚期的她，身体每况愈下，一个小小的感冒或腹泻都能把她撂倒，可是，四岁的儿子怎么办呢？

　　2008年的母亲节那天，这位母亲将迎来儿子的四岁生日，她的愿望是：能够活着看到儿子长到五六岁，或者在她死后，孩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……

　　天山网讯（记者李萍摄影报道）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，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”

　　5月4日21时45分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在乌鲁木齐市远郊的一处马路市场里，地摊上的录音机播放着黄梅戏选段，磕磕绊绊的音响效果伴着尘土在空气中肆意飞扬，夜市已开始散场，留下了满地垃圾。

　　此时，身穿薄棉衣的秦悦（化名）手拿一个大塑料袋很吃力地在地上拣剩菜，“这西红柿削一削还可以吃！”4岁的儿子小虎 （化名）得意地跑到妈妈跟前说：“阿姨，看，我又拣到一个瓶子。”小虎的手里也拿着一个塑料袋，他的袋子里已经放进了3个矿泉水瓶子。

　　小虎说，一个瓶子可以卖5分钱，这钱可以给“阿姨”治糖尿病，这样“阿姨”就能和他一直在一起了。

　　“阿姨”秦悦其实就是小虎的亲妈，是秦悦要求儿子这么称呼她的，看到秦悦最近老是“赖”在床上不起来，小虎很不解，秦悦骗小虎说：“阿姨得了 ‘糖尿病’，多休息就好了。”

　　实际上，秦悦是一名艾滋病中晚期患者，母子俩借住在朋友提供的房子里，小虎的爸爸在他1岁多时就死了，死于艾滋病，幸运的是，经过母婴阻断治疗，小虎是个健康人。

　　“我把他生下来，却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，我不配做他的母亲，就做阿姨吧……”秦悦抽泣着。

　　艾滋噩梦

　　现在的秦悦回想起那噩梦一般的痛苦时，眼泪已经不再那么轻易流出来了。

　　2001年5月，33岁的秦悦结婚了，她在一家公司跑业务，丈夫没工作，两人一直租房住，他们在亲友资助下开过小饭馆、卖过菜，但没挣上什么钱。日子一天一天过去，两年后，秦悦发现自己怀孕了，中年得子，两人都很惊喜。

　　在秦悦怀孕期间，朋友们就告诉她，孕检很重要。但因为手头紧，直到肚里的胎儿7个月时，她才到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抽血检查，检查结果本来说好第二天出来，但20多天都没有出来。

　　秦悦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噩梦般的日子：2004年3月4日。那一天，她和丈夫一同赶到医院，医生把秦悦单独叫进办公室，拿出一张检验单，指着那行写着“HIV阳性”的字样让她看。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秦悦看不懂，她根本想不到，自己得了可怕的病。

　　接下来的20多分钟里，她只看到医生的嘴在一张一合，“艾滋病”三个字，像炸弹一样轰炸着她脆弱的神经，她蒙了。

　　“我本本分分的，怎么会得这种病？”秦悦实在难以承受，瘫倒在地。

　　她不知道，门外的丈夫正是罪魁祸首。“不会是医院弄错了吧？”为了进一步确诊，丈夫陪着秦悦又来到乌市疾病控制中心做了化验。

　　但检查结果依然是“HIV呈阳性”。

　　医生把秦悦的丈夫叫到办公室，原来，她的丈夫已有十几年的吸毒史，因静脉注射感染上了艾滋病，而且此时已到了艾滋病中晚期。“我恨死他了！简直是魔鬼！”秦悦拖着笨重的身躯对丈夫拳打脚踢，那个男人只是木木地站在那里。

　　生下儿子

　　医生告诉秦悦，孩子还有健康的希望，但必须到指定的医院去做母婴阻断治疗，以防感染。

　　“我们活不了几年就要死，留下一个孤苦的孩子咋活？不如早死早解脱。”悲伤过度的秦悦只想一死了之。

　　但在丈夫的苦苦跪求下，秦悦最终去乌市妇幼保健院接受了母婴阻断治疗。

　　2004年5月11日，秦悦在乌市妇幼保健院剖腹产生下了儿子小虎，此时，她的丈夫已经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亲友们得知夫妻二人的病后，不再来往。遭此打击，秦悦决定送走儿子，在小虎长到29天时，秦悦找到了生小虎时住的医院，恳求大夫们帮她把儿子送人。

　　“孩子要长到18个月大时才能检验出是否感染了艾滋病，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。”乌鲁木齐市妇幼保健院保健部主任罗毅给秦悦塞了几百块钱，并送给她一些奶粉，嘱咐她一定要把孩子养大一点再来做检查。

　　打那以后，秦悦就定时到乌市妇幼保健院拿药、拿奶粉，那些药和奶粉都是好心的医生、护士免费送给她的，有时，医护人员还会给她带来小孩子的衣服或玩具。

　　在小虎一岁半时，他的爸爸死在了湖北老家。“他不在了，你想咋过就咋过，孩子想送给谁就送给谁。”接到丈夫的亲友打来的电话，秦悦没有觉得伤心，她就这样一个人带着孩子，靠拣垃圾和好心人的接济度日。

　　身体尚可时，她去打零工，但孩子太小需要照顾，她总是干不了多久就不得不辞职。

　　“阿姨”的爱

　　秦悦让儿子喊自己“阿姨”，儿子渐渐大了，从别人口中知道“阿姨”就是自己的妈妈时，曾喊秦悦“妈妈”，但被秦悦厉声制止了。

　　“阿姨，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，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，我要爸爸……”

　　5月4日傍晚，在母子俩借住的小屋内，小虎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电视连续剧《家有儿女》，转身问秦悦。

　　“你没有爸爸！你只有阿姨！”秦悦一边给儿子搓洗衣服，一边厉声说。

　　小虎不依不饶：“我就要爸爸！”

　　秦悦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，抄起手边的一本幼儿画册向儿子的脸扇去，小虎捂着脸哇哇大哭，看到儿子哭，秦悦的眼泪也掉了下来，索性一个人躲进了卫生间，卫生间里随后传来了劈里啪啦抽耳光的声音。

　　伴着浓烈的消毒水味，屋里的气氛异常压抑。对于秦悦来说，消毒是最不能忽视的事，每用一次卫生间的马桶，她就要用消毒水彻底冲洗一次。做饭、洗衣服时，她总是戴着消过毒的手套。

　　她害怕，自己身上的病毒会传染到儿子身上。“我不要爸爸了，我就要阿姨！阿姨给我做饭、洗衣服、讲故事，还是阿姨好。”看到秦悦平静下来，小虎过来搂住她的脖子，母子俩抱在了一起，两个人都笑了。

　　她对儿子的爱，既矛盾又痛苦，她其实很希望孩子喊她“妈妈”，她更想亲亲儿子那胖乎乎的小脸，儿子长得虎头虎脑的，见过他的人都很喜欢他。可是，她恨孩子的父亲。是他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。有的时候，看着小虎那张酷似父亲的脸，她就有一股无名火。但转念一想：“算了，活人干嘛跟死人计较？小虎是我想活下去的惟一理由。”

　　秦悦的父母已去世，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，但他们很少来看她，还是姐姐给她买了一部小灵通，并给她交话费，偶尔还会给她点钱。

　　因为身体越来越差，秦悦没法工作，也不敢出去见人，怕别人知道她有这病，更怕别人知道，小虎的妈妈是个艾滋病患者，怕儿子受到别人的歧视。

　　在记者与秦悦的谈话中，孩子总是不停地围着秦悦转，跑东跑西的，把房子弄得很乱，秦悦忍不住会打孩子的屁股。

　　“我得让他早点独立，如果我对他太好了，他会很依赖我，等我死了，他会很痛苦，等他到孤儿院或别人家时，他才能快点适应……”说着，她不停地擦眼泪。

　　“阿姨”的企盼

　　 对秦悦来说，幸运的是，孩子18个月时检查，HIV呈阴性，一年多的惶恐和不安终于终结。

　　“儿子是健康的，这让我兴奋得一个多月都睡不着觉，我感觉自己活了，我狠掐自己的胳膊，让自己相信，这是真的。”

　　更幸运的是，在此后连续三年的检查中，小虎的HIV均呈阴性。

　　孩子不仅健康，还特别懂事。自从秦悦骗儿子说自己得了“糖尿病”后，小虎看电视时会专盯治疗糖尿病的广告看，还会把上面的电话号码记下来。

　　“阿姨，我长大了一定要当医生，把你的‘糖尿病’治好，这样你就不会把我送人了。”秦悦不止一次地送过儿子，在不知道儿子是否感染艾滋病时，她曾抱着儿子一起开煤气自杀，后来还是 “命大”的儿子打开了房门。后来，茁壮成长的儿子让她渐渐打消了自杀的念头。

　　在得知儿子健康时，她希望能有好心人收养儿子，光是乌市妇幼保健院，她就去送过三次，但终究没有送成。

　　秦悦的命运也是乌市妇幼保健院医护人员的一块心病。在医院护理部主任白毅的印象中，秦悦出现时似乎都是同一副模样:衣服破旧，头发凌乱，拎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五角钱一个的小圆馕，后面跟着儿子，儿子的身上总是穿着不合体的衣服。

　　去年9月的一天，秦悦带着孩子找到白毅说：“白姐，我身体越来越差，我死了，孩子怎么办？有好的人家愿意要他，就把他送人吧！”

　　说着，她扑通一下跪在白毅的面前。

　　谁知小虎也扑上来跪在地上抱住白毅的腿说：“不要把我送掉，我不吃东西，我长大后给妈妈买袜子、买裤子。”

　　从此，白毅每个月拿出300元给秦悦，有时还带些吃的、用的给秦悦母子。

　　现在，每隔一两个月，秦悦都会到乌市妇幼保健院去拿药品。如今，秦悦的病已经到这个程度：一次小小的感冒，就有可能给她带来致命的危险。秦悦希望，能够有人收养她的小虎，她希望，能够活着看到儿子长到五六岁，或者，能够活着看到儿子的好归宿。

　　5月7日中午，秦悦给记者打来电话说，一定要帮她感谢一下乌市妇幼保健院的好心医护人员，小虎的肺炎又犯了，她要带小虎去打针，争取小虎能在这个星期天好起来，因为，这个星期天是小虎的生日，刚好又是母亲节。

　　但从5月7日傍晚到昨日下午，记者多次拨打秦悦的小灵通，电话通了，却始终无人接听，记者连续两天长达6个小时等候在秦悦母子房门口，也没有发现母子俩的踪影。

　　这个母亲节，母子俩会在他们借住的小屋里平安欢度小虎的生日吗？